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留白會有美感──評北藝大畢業製作《旅鼠》、《遠方》 (育寧)

  一票兩戲的演出,上半場為寺山修司的《旅鼠》,下半場為卡瑞邱琪兒的《遠方》,兩個演出不約而同的選擇了當代/近代炙手可熱的劇作家,同時,也都是相當不好處理的劇本。   《旅鼠》,進場時劇場內放著音量偏小的日本廣播電台,夾雜主播的對話、流行音樂的播放,隨著觀眾進場的對話聲,並不能清楚的聽見廣播的內容,(當然語言上的隔閡也是問題)但對於氣氛的塑造是有幫助的。等待開演的時間一邊觀察著舞台上的擺設,許多異質物品(異符號)被刻意的擺放在一起,例如洗髮精、沐浴精被放在小桌子上,塑造出一種並置的詭譎感,對於整齣戲似乎已經有了初步的定調。   燈暗之後,舞台上首先出現一名男子(王)在浴缸中洗澡,突然之間牆壁部見了,陌生的臉孔相繼出現在舞台空間當中,沒有人能告訴他發生了什麼事,也沒有人可以解釋這一切,他穿梭在泡湯的女子、女特務、演員、導演、醫生、護士、兄妹、媽媽之間,他誤闖的究竟是一個精神病的扮演遊戲,或者是一層又一層的「夢」。   《旅鼠》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不斷的談論「看」這件事情。在兄妹喬段提到「看」星星,甚至拿著巨大的望遠鏡窺探,觀眾彷彿誤闖異世界的外來者,如同男主角王的誤闖一般,因為牆壁的消失,他擔心自己被看見,同時,卻又因為牆的消失看見了不該看見的鄰居隱私,但他窺得的隱私卻對他恍若未見──他不想被看見,但當自己不被看見之時,卻帶來了更大的恐懼。   這個議題在整齣戲當中不斷的被提及,在後段劇情中,渴望被看見的女演員,不在乎攝影機有沒有裝上底片、台詞有沒有改變,他只想要站在人群當中是最耀眼的,聚光燈打在身著紅衣、浴血而生的女主角上,每個人都想要湊過去沾沾光、都想被看見。演員滿場飛奔,甚至在觀眾席亂竄,戲裡戲外的對看、台上台下的對看,觀眾席的燈不時亮暗交替著,直到劇末,導演把氣氛營造的「錯亂」,到底這是誰的夢、誰是主角、誰在扮演誰、誰握有掌控權?觀眾觀看著這一切,演員也看著這一切,演員不只扮演角色,同時扮演著這齣戲最忠實的觀眾。   除了觀看之外,劇本所不斷傳達的還有「真假」這件事。拍戲的劇組對於「寫實」的追求,對於「真實」的崇拜,讓每一個演員都全然的投入,讓觀眾相信每一件事情都是真的:真的耍大牌的女演員、真的在排戲的劇組、真的在治療的遊戲方法……,但在這些相信背後,卻也同時準備好了一把回馬槍,要把相信的觀眾打的同昏眼花。   帶著面具的群戲演員貫串全戲,從澡堂的客人一路扮演到劇組的工作人員、被攻擊的地鼠、舞群、醫生護士和病人、狂歡的眾人等等,但這些真假之間,導演又似乎又些保留,讓觀眾無所依歸,我們想要相信些什麼、或質疑些什麼,但都在剛剛開始動念的時後就被導演打了回票──「不對,不是這樣喔。」──但導演究竟想說什麼呢?也許連他自己也沒有想清楚吧。   經過了短暫的中場休息之後,緊接著是下半場《遠方》的演出,我對於這樣的兩齣戲連演並不是太贊成──當然就經濟效益來說是划算的──但夾帶著《旅鼠》的混亂和衝擊,僅僅十五分中之後就必須轉換情緒面對另一齣截然不同的戲,實在令人感到相當錯亂。   如果說《旅鼠》的導演是充滿想法但尚未彙整成形,那《遠方》就是停留在最表層的過度解讀。《遠方》扣除串場、序曲一共分成三段,是主角瓊的三段人生推進,第一段為小時候借住阿姨家時,發現姨丈施暴的秘密;第二段則是瓊和陶為了生計在工廠做帽子,他們試圖反抗、爭取自己的權益,但不過就是和失敗的示威者屍體一起落入火坑的帽子。末段瓊和陶在姨媽家,但姨媽擔心被發現並不想收留他們。   這是一個沒有把故事說得很清楚的劇本,劇作家並不想要去指涉、交代時空背景,真正發生什麼事也沒有在劇本中被明確的寫出,但透過台詞的精鍊,卻幾乎可以傳達整齣戲肅殺的恐懼氛圍。不過這樣的氛圍,卻在導演「自作多情」的過多解釋之下破壞殆盡,導演為這齣戲添加了序曲和幾個插幕,並於節目冊上定義這些插幕的演員們為「歌隊」。序幕以類似機器的姿態在空蕩蕩的舞台上,觀眾對於演前的一切不知所云,接著當姨與瓊的第一大段演完之際,導演又逼迫剛剛入戲的觀眾切換軌道,平行的來欣賞另一條支線──一群年輕人在海灘上談戀愛、作夢、追逐、凝視遠方──看似在交代角色的過去、成長的道路,實際上卻是多此一舉的干擾劇本原有的「空」。   於是導演就這樣一股腦的各式各樣的符號(不負責任地)丟上舞台,全然不管這些符號在舞台是否各自會起化學作用,各種議題點到為止,提到管理階層、原則、工廠、資本主義、父權、壓迫等等,每一個議題都好大,但每一個議題都被草草帶過,尤其是這樣一個重視台詞的劇本,卻被導演以最不重視台詞的方法呈現──干擾不斷的巨大滑輪聲、聽不清楚的RAP式念台詞,觀眾相當無助的想要聽清楚劇本內容,卻只能在導演的「虐待」之下選擇放棄。   「留白的美感」,我想是兩齣戲的導演所共同必須要學習的,《旅鼠》的導演在台上不斷的填滿各式各樣的角色,彷彿是擔心小孩吃不飽的母親,但觀眾(小孩)卻早已消化不良而拒絕進食;《遠方》則是營養品進補大會,觀眾被迫吃下許多維他命ABCD,但實際上營養而單純的正餐卻被導演拋諸腦後。兩齣戲都有太大的企圖,卻沒有足夠的能力來完成這樣的野心。   我想觀眾並沒有義務在看戲前、後翻閱劇本,那麼,這種詮釋手法──混亂失序又炫技,對於我們而言,走出劇場之後,有沒有可能留下「搞什麼啊?」之外的感受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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